本月15日, 小兒恆機就要隨史丹褔大學歌舞團往中國去表演。這個音樂之旅為期兩個半月, 但其起點卻遠在19年前。
智障成為父母心頭大石
恆機一歲那年, 忽然停止了學習說話, 朋友說沒關係, 某人的孩子到了四五歲時才會叫爸爸。一天又一天的過去, 你聽不到孩子的聲音, 就感覺不到孩子在成長。聲音是橋樑, 橋樑斷了, 你只能望著對岸興嘆。太太很著急, 卻又沒奈何。
一天晚上, 我在夜間兼職的報社做晚了, 回到家裏正準備休息。太太襯孩子們都睡了便跟我對話, 她說:「今天有個氣功大師跟恆機治病, 是隔鄰姓盧介紹的, 大師說施功幾次,一個月後便會生效。」我半信半疑的, 倒是看見太太有了希望還是好的。
一個月很快過去了, 恆機只會說幾個單音。兩口子在商量, 我說:「這個氣功大師收費不便宜, 醫療保險又不付這筆帳, 生活的擔子已很重, 長此以往實在吃不消, 倒不如向家庭醫生求教吧。」
次日, 太太約見了兒科醫生吳銘來, 循例檢查一翻後, 吳醫生說:「 我給你寫紙到兒童醫院做測驗, 那兒有腦科專家和心理醫生, 可給恆機作深入的判症。」他頓了一頓, 察覺太太面色沉重, 續說:「我看護你四個孩子, 還是這個令你最擔心吧!」太太答道:「最小的一個呢!」吳醫生說:「現代科學昌明, 總有醫治的方法。」
幾星期後, 我帶著恆機到位於屋崙的兒童醫院見腦科醫師, 幾年前大女兒因學走路有問題曾在這兒做物理治療, 我有了一陣好的感覺, 心裏想:「那時凱兒只花了一個月時間便能如常走路, 這所醫院是能夠造福兒童的。」豈料腦科醫師做了觀察後, 開了好幾張方, 驗血驗喉照腦照肺, 免不了帶著孩子往來醫院多次, 最後給心理醫生審察。
數月後有了綜合報告, 好消息是沒有不健全的遺傳因子, 壞消息是發育延誤言語有障, 兩歲半才有九個月大的智商。吳醫生說:「三歲以下可申請政府補助的特殊教育計劃, 希望恆機早日迎頭趕上。」於是我又每週一次的帶著孩子, 到柏克萊的特別教育計劃所做物理及心理治療。走了好幾趟,恆機開始對引導產生抗拒, 不肯學語, 夫妻倆的心頭大石又重了幾斤。
兒童醫院舉薦了柏克萊 Alta Bates 醫院的一個特殊教育班, 但學費昂貴, 得向政府委託的非牟利機構 Regional Center of the East Bay 求助。RCEB 為恆機編了個案, 委派了一個社工專責處理, 從家訪到設立檔案, 從申請經濟援助到安排巴士或的士(計程車)接送, 都辦得妥妥當當, 費躊躇的是由誰陪伴這孩子上這每周五日半天的學。
太太跟我商談說:「請個褓姆吧。」我想到還在香港的父母, 他們一直不肯移民, 這回只有硬著頭皮, 給爹娘寫了封信, 大意說:「我知道媽不喜歡美國, 說不能適應這兒生活。如今孫兒有困難, 想只有奶奶才能援手。況且, 我住在東灣,氣候不像大埠(舊金山)般潮濕陰冷。香港雖好, 兒孫卻都在美國呀!恆機的相貌挺像我小時的呢。」兩老念著孫兒, 終於下定決心移民到美國來, 從此奶奶便隨恆機上學去。
怪聲與流感的連環打擊
我家的朋友 Kathy 從柏克萊遷到二埠(Sacramento)去, 把一台古舊鋼琴賣給太太, 說學琴有益智的功能。錢都花在頭三個孩子身上, 學琴就沒有恆機的分兒。每次琴老師來時, 他就乖乖地坐到琴後的沙發上靜聽, 奶奶會得他的心意, 待課完人散後, 伴著恆機到琴前彈玩一番。後來哥哥姊姊都不學了, 才有錢給他學琴。
到了足齡入學時, 太太決定讓恒機進入普通學校, 不想他在特殊教育班中產生隔離感, 可是卻要遵守一個原則, 每日得抽空和他傾談, 好去了解他的學業進度和人際關係。檔案社工曾提出警告說:「假如發覺恆機學習有困難, 或受到其他孩子們歧視而產生心理問題, 得趕快轉投有特殊教育計劃的學校。」幸而恒機一切井井有條, 在兩個姊姊的幫助下, 功課也沒大問題。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恆機8歲那年又出了新問題。一天吃晚飯時, 他忽然發出單音的怪聲, 起初大家不以為意只在笑他, 可是當他像座琴鐘般每隔一陣子便又發出礙耳的聲音時, 就感到懸疑莫辨。一天如是, 一星期如是, 聽者感到不耐煩, 太太的憂慮堆疊起來, 又得向吳醫生求助。吳醫生說:「這種症狀的醫學名詞叫 tick, 即常常不能自制地發出聲音, 是可以醫治的。」
吳醫生再次寫紙引薦恆機到兒童醫院作檢查, 檢查結果證明不是發育障礙。兒童醫院的醫生說:「這種過敏性的活動, 快速見效的可以用藥物來抑制, 耐性的可以進行物理治療。」為免藥物產生副作用, 太太選擇了後者。太太對孩子說:「媽要上班, 沒空整天照顧你, 你上了課得好好練習。」恆機很懂性, 每天按著物理治療程序作練習, 哥哥姊姊都參與輔導, 花了一年光景終於克服了困難。
恆機的身體實在不好, 每年冬天必患流感, 一病就是整個月, 總是進出吳醫生的診所, 太太受著精神與肉體的折磨。後來覺得西藥多服多損耗, 聞說屋崙有個叫郭正中的老中醫, 醫術高明, 便帶了恆機求診。老中醫說:「治流感, 西醫主壓制, 中醫主疏導, 壓制有礙孩子發育, 長不高大的。」他開了處方, 中藥都是苦口的。太太告訴孩子說:「不要怕苦, 服了病便會痊癒。」一般孩子都會討價還價才飲半碗藥茶, 恆機卻不用你多費唇舌,一口便全灌下, 甘口的陳皮梅也用不著。
恆機崇拜哥哥玩電子遊戲機出神入化, 這個遊戲對他也產生了刺激作用。不全是電子遊戲有視覺滿足感, 更因玩時可給指頭活動的機會。心理醫生的觀察報告曾這樣說:「恆機獨處時喜歡玩手指遊戲, 其中一個可能是以兩手打架作為發洩途徑, 另一個可能是透過指頭活動去表達潛伏的才性。」電子遊戲要求的指頭活動有限, 更大的誘惑是那台古舊的鋼琴。
音樂帶來的啟示和奮鬥
二哥研機對琴藝沒興趣, 偶像是當時紅遍全球的NBA天王巨星 Michael Jordan, 首先揚白旗退出學琴行列。大姊凱兒學習能力強, 彈得一手好琴, 可是她有很多興趣, 讀書要好, 交友求多, 不能全副精神投入學琴。三姊倩兒本來就是隨隊玩玩的, 也就跟著散隊。我和太太對恆機學琴本沒抱多大期望, 只求他動動腦筋通通心竅。 一次在羅麥雲卿老師家的演奏會中, 聽了其中一個學員 Eric 彈蕭邦的夜曲後, 我更相信恆機只是陪學的材料, 不過他每天會自動自覺地定時練琴, 也就讓他學下去。
恆機十歲那年, 羅老師說他已有水準參加一年一度在屋崙舉行的美國公開音樂賽 (United States Open Music Competition), 這個比賽有許多等級和類別, 給青少年磨礪琴藝的機會。我聽了其中一名來自二埠得獎的小孩 Kevin Sun彈奏一首錯綜複雜的協奏曲後, 對恆機說:「你追得上Kevin Sun 嗎?」恆機不假思索的答說:「我不是Kevin Sun。」也許人家以為這孩子沒志氣, 我卻以為很有道理, 每個人追求的不是他人的名望, 每個人追求的應該是自已的極限。
平時學鋼琴是每星期一課, 但每年接近USOMC 的比賽時, 老師便加課, 每課有時長達兩三小時, 我和太太只好接班, 太太下班便送恆機到老師家, 我完成了晚上工作才接孩子回家。老師每逢暑期都回港度假, 給每個學生留下幾篇樂章任其摸索, 恆機會不時地問:「老師甚麼時候回來?」獨自摸索還不如多學。
對恆機來說, 西洋古典音樂只是個起點, 不是極限。13歲那年他參加了基於屋崙林肯小學的紫竹兒童國樂團, 學奏月琴, 由於進度快, 兩個月後被調升到基於屋崙 Laney College 的長城青少年國樂團 。國樂團在增長, 加添樂器, 其中一件是高音律的柳琴,老師認為恆機能勝任, 指派他學習及掌管這件樂器, 擴闊了他的音樂領域。這可苦了太太, 周末的時間也要花在接送和陪伴等待中。
創辦紫竹及長城國樂團的趙老師 Sherlyn Chew很具魄力, 到處找機會帶孩子們出外演奏, 除了本地的演奏會外, 也會遠行, 一年會到南加州去, 又一年會到太平洋西北走 。恆機從小便常患感冒, 鼻敏感嚴重時會引發哮喘的症狀。太太不放心讓他獨自隨團遠行, 必定申請隨隊協助監護孩子。
我體會太太辛苦, 接送孩子時也看見他打瞌睡, 就問孩子說:「你累了, 學業要緊, 還想學琴嗎?」像害怕手中的寵物被搶走似的, 恆機說:「我想學下去。」我接著說:「那麼, 考慮放棄中樂吧, 專心學鋼琴, 多一點時間休息。」恆機說:「我不覺得累, 應付得來的。」這孩子在學校的成績實在不錯, 沒有理由要減少他多方面的追求, 雖然有時腰酸背痛, 也不能不為他多奔走。
恆機為人謙厚, 雖有一點兒音樂底子, 在中學時亦不敢隨便參加學校的樂團。學堂有一台鋼琴, 一天小息時他和同學玩耍, 彈玩蕭邦的樂章, 給音樂老師聽見, 就邀請他加入員生的爵士樂隊。老師給他 Rhapsody in Blue的樂譜, 給他一個月的時間去摸索, 彈得像樣的便可以演出。起初聽他練習, 斷斷續續的, 想不到兩周後卻似模似樣, 終於成功演出, 校方贈給他一座獎杯。
高中時他膽大了, 加入Pleasanton本地兩校合辦的歌劇團, 當個伴奏。一天家裏收到校方寄來的信, 太太有點擔心, 過去這類信件都是孩子在學校惹了麻煩, 打開一看, 是副校長寄來的, 大意說:「校方對恆機在學業和課餘活動的表現很滿意, 選了他當今年的模範學生, 我把這個好消息拿來與他的父母分享。」
恆機在校內認識了幾位音樂同好, 一個拉小提琴一個打鼓彈吉他, 課餘就玩合奏。他也找幾個小孩教起琴來, 賺了錢到暑假時報名學彈爵士樂, 擴闊自己的音樂領域。
一分努力就有一分成果
琴老師幾年來不斷央我們買一台三角鋼琴, 說直立鋼琴已不足夠恆機發揮琴藝。這可算是一個很重的經濟負擔, 老大老二老三都先後進入大學, 何來幾萬塊錢?買台舊的嗎, 就像買部舊車, 不知何時機件會壞掉, 還得多付修理費。老師為孩子著急有其道理, 唯有到琴行去看貨式, 售貨員說斯坦威價高, 介紹一台波士頓, 說可彈幾年, 進步後才對換一台斯坦威, 聽來並不化算。孩子總是說:「現在的直立山葉沒有甚麼不妥當, 不必多花錢了。」
太太一向管理家裡財務很有辦法, 對買琴的決定卻感到棘手。我衡量說 :「孩子16歲了, 還有兩年便考大學。記得自己16歲時胸懷陶淵明猛志溢四海的心態, 求學的熱情種下一生嚮往的根。人生就只有那麼一陣子的衝勁, 錯過了就像正午的艷陽被烏雲掩蓋, 黃昏時的微霞補償不了。」在金融危機之中, 把退休的儲備金花在一台鋼琴上, 莫非有李白「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豪情?不, 只有一點父母心。
一天晚上, 恆機放學回家, 赫然發現一台斯坦威放置在客廳中, 飯也不吃了, 丟下書包便彈起來, 口中唸道:「瘋了! 可真的瘋了!」 孔子在齊聞韶樂, 三月不知肉味,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琴手找到一串完美的音律, 好比物理學家發現一條解惑的公式, 鼓舞著進取的精神, 次年春在USOMC的比賽中, 恆機摘下八面金牌。
成功帶來新的挑戰, 琴老師對恆機說:「我要教的, 你全都學會了, 要進步就得上些大師課。」從此就帶著他到處拜訪灣區名師, 其中包括 Hans Boepple, Jon Nakamatsu, Sharon Mann 及Betty Woo 等。琴老師與這孩子相處多年, 深知其秉性率直, 容易開罪大師, 所以不敢不親力親為, 沒空時才差太太去奔跑。
太太不擔心孩子彈不好琴, 只怕他考不進好大學。功課方面, 恆機雖應付得來, 寫作還是弱點。九年級那年, 太太便聘請補習的陳老師指導。起初老師到家裏來, 其後經濟衰退, 各走半程在咖啡店上課, 沒有人有空接送, 恆機只好騎著自行車再乘捷運赴會。心機沒有白費, 好幾所大學收了他, UCLA還頒予獎學金。恆機有意選擇 USC 或 Rice , USC 不但音樂系獨立, 更有其所嗜的作曲專科, 另一方面,他最要好的朋友Matthew考進了Rice。我對孩子說:「你若往南加或德州, 我不可能常往探望。你在那兒交了朋友結了根, 也不會常回家的。」就在舉棋不定之際, 喜出望外, 來了一紙史丹福附獎學金的聘學書, 他才決定留下來, 那可算是父母之福吧!
恆機入讀史丹福, 有如劉姥姥入大觀園, 既驚又喜。他說:「這兒多的是蛋頭(美俗語指聰明人 ), 想不通怎麼樣收了我這種庸才。圖書館資料豐富, 真叫人心花怒放。多年來下了許多苦功, 完全是值得的。」除了上音樂課外, 教授又安排前往參觀音樂會, 更與同系學員組成合奏團, 參與表演和比賽等活動。他看到名校的風采, 更體會到校方如何重視每一個學生, 如何培養其成材, 而在這個大家庭中, 他很快認識了許多新朋友, 其中幾位正在策劃一齣新潮的民間舞台劇。
這齣舞台劇原先在2010年5月時演出, 當時名為「盟友戰火中的牛阿伯拉罕(Abrabam Niu and the Friendly Fires)」, 故事主題本於911事件, 很受社團的歡迎, 幾番修改劇本後, 易名為「時光檔鋪(Pawn)」。恆機得知該劇團獲經費贊助, 將前往中國及外地表演, 渴望加入, 可是劇團成立在先, 自已入學在後, 如何插手進去?他靈機一觸, 抱著柳琴去遊說主事人。主事人從未見過這樣子的樂器, 心想:「團中只有鋼琴、吉他、電吉他及鼓四件樂器, 多加一件有益無損, 更可差這小子兼些吹打, 何樂而不為?」也就納取他入伍。這個夏季的旅程, 足跡遍踏漢城、澳門、香港、成都、北京、溫哥華和紐約, 揭開恒機生命的新頁。
一個智力發育遲滯的孩子, 懷著音樂細胞, 在母親不肯放棄的決心與愛心下孕育, 在父親盡性知命的信念與傳承中茁長, 在奶奶的苛護和兄姊的情誼中得到了支持與穩定, 從岔路中走出了一條光明大道。人生並無意義的信念,可讓恆機的故事粉碎, 奮鬥滿足了個人的追求, 亦足作為社會棟樑。太太在千辛萬苦中常自勉說:「無論怎樣艱難, 必須鼓起勇氣去面對, 有始有終, 絕不可半途而廢。」恆機喜歡選彈難度高的樂章, 大概是秉乘母親的個性吧!
(辛卯年端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