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這會是一場悶戰, 估料烏拉圭八人擠在後場求和, 孤注一擲在 PK 戰。

預期在烏拉圭射手Luis Suarez缺陣下, 賽事會形成一面倒之勢, 荷蘭可輕鬆打入決賽。

球迷是這樣想, 電腦計算的結果也差不多。雖然如此, 球賽還是要舉行。 球是圓的,  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烏拉圭決心不放過任何機會, 即使先失一球仍不氣餒。他們的戰略是不讓荷蘭霸占中場, 切斷其輸送管, 減少其進攻機會。這個戰略很收效, 最低限度在頭70分鐘與荷蘭打成一比一平手。而且, 他們打起信心, 氣勢直逼荷蘭, 看來真的要 PK 對決。

我們懷疑荷蘭的底牌是甚麼, 假如是王牌, 甚麼時候才會攤出來。忽然, 在一段三分鐘的時間內, Wesley Sneijder 和Arjen Robben 先後腳踢頭頂, 連入兩球, 扭轉了局勢。Sneijder 的入球有些曲折, 他在禁區內出腳, 皮球擊中 Maxi Pereira 小腿再穿越Robin Van Persie 胯下才攻入遠柱下角。Van Persie 有越位之嫌, 但因沒觸及皮球並未判罰。Robben 的頭球妙極, 從12碼點頂向左柱彈入。

荷蘭本可乘烏拉圭傾巢而出多入球, Robben 兩度突入只差臨門一腳。烏拉圭的最後反撲亦令荷蘭門前草木皆兵, 在補時中憑罰球快傳(Walter Gargano)快射(Maxi Pereira)追成2:3, 荷蘭球迷像鍋上螞蟻捱至裁判鳴哨方才舒一口氣。

緊張之外, 也有精彩。Giovanni Van Bronckhorst 的 40 碼外勁射, 在空中前進似乎停留良久, 有如牛仔片中快槍手射出的子彈, 被導演下令用慢鏡刻劃, 然後鏡頭一轉表現真實速度, 頓時血肉橫飛, 皮球也忽然越過守門員指尖狠咬遠角支柱而入。Diego Forlan還以顏色, 25碼外擺脫荷蘭守衛, 掛網回敬一球。

何必多推測球賽怎樣發展？讓球賽帶你到別一個天地。

兩年前哥倫比亞電影商發行了一齣電影, 片名是21, 內容是有關一隊以MIT高才生為核心的21點隊伍, 如何在多年間憑數牌及複雜的數學原理, 在拉斯維加斯贏了過千萬的大錢。電影並非虛構, 是真人真事, 故事曾納入 History Channel 電視糸列節目「打劫維加斯(Breaking Vegas)」中播出。

你想, 賭博還是有可勝法門。 對於牌戲而言, 你的猜想是對的, 因為牌戲局限於牌數, 一手牌共52張, 賭場莊家多用兩副牌, 亦限於104張, 逐一開出, 自然有牌可數。體育運動是另類賭博, 不是固定性的牌戲, 加入了人的因素, 每一個運動員的表現都可影響結果。

運動員愈少, 猜中結果的成數愈高。最有利賭客的是只有兩人競賽的運動, 例如網球,溫布頓決賽, 押納達爾還是伯蒂奇, 押威小妹還是齊娃, 不必電腦計算亦人人心裏有數。明顯的不一定發生, 費德勒、羅迪克、威大姐, 不是早早出嗎？

團隊運動就複雜得多, 可觀察的是每一個球員的狀態, 受傷的影響, 各自為戰還是齊心合力, 不可知的是教練安排何種戰略, 備戰功夫是否足夠, 再加上有利莊家的盤口, 賭客常處下風。

賭21點要把握時機, 細牌多時下注小, 大牌多時下注大, 原則是輸小贏大。賭球賽亦要採同樣戰略, 德國對澳洲, 押德國下大注, 德國對西班牙, 押德國下小注。看風使帆, 無往不利。再高手段者, 不必場場賭, 價值高才賭, 價值低大可收手。勝而不驕, 敗而無怨, 賭品高才是贏家。

Hakeem Olajuwon 與休斯敦火箭 Rockets 爭蟬聯NBA冠軍的年代,  其教練Rudy Tomjanovich 說過一句名言:「不要低估冠軍之心。」

荷蘭領隊Bert van Marwijk 深明此道, 必須先有冠軍之心, 才會完成冠軍的旅程。他提醒隊員說:「從心理上說, 戰勝巴西後不易提起勁專心打下一場….可是要當冠軍, 每一個人必須保持爭勝心態, 絕對不能放鬆。」

打巴西, 當冷門；打烏拉圭, 當熱門。 壓力不同, 心態亦異。假如腦子裏只想著烏拉圭是次一流球隊, 算著賭盤看好自已的實力與機會, 陰溝翻舟未嘗沒可能。陣容方面, 荷蘭有兩名主將「坐球監」一場, 即後衛Gregory van der Wiel 和中衛Nigel de Jong 缺陣, 還得打醒精神, 發揮團隊力量, 不要讓未來的光榮掩蓋了眼前的目標。

爭取成功有光榮的一面, 有恥辱的一面。通俗一點, 西方用語是或當英雄受人崇拜，或當羔羊為失敗而負罪犧牲。

四強賽, 爭冠軍的關卡, 少了一名在過去62場比賽中射入55球的前鋒, 烏拉圭為南美獨撐大局瀕臨絕種邊緣。

烏拉圭所以倖存, 不得不標舉 Luis Suarez斯為英雄, 他在PK擊敗迦納的第120分鐘, 於龍門口白界前以手擋去 Dominic Adiyiah 必入的頭球, 吃了一張紅牌, 換來烏拉圭的半決賽入場券。論者認為以手擋球是作弊行為, 美聯社的國際足球專員John Leicester 便極力批評Suarez,指其明知故犯的行為是球界恥辱, 剝奪了迦納代表非洲出席四強賽的權利, 並基於迦納射12碼失敗的原因, 主張龍門前以手擋球應判作入球。

美式足球常見的犯規是「抓人不放”Holding”」, 進攻線員擋不住防守線員, 為保護主帥唯有抓牢對手, 角衛被對方翼鋒搶過追趕不及,只能抓牢以免大幅度失地, 甚或破壞一次達陣機會。肯定是違例, 但沒有人批評這是羞恥的行為。

固然, 英式足球入球難得, 一張紅牌一個點球的判罪亦非輕。Asamoah Gyan射12碼中門楣,  PK戰迦納又兩度「宴客」, 是自己沒把握機會, 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 必須自發去爭取。Suarez不能上陣對荷蘭, 烏拉圭攻力大打折扣, 但其在困境上付出的決心與努力, 在冠軍之心的天秤上已見很重的分量。

預測: 荷蘭勝烏拉圭 1:0。

賭場不怕你精明, 只怕你沒有熱情。盤口開出明明對莊家有利, 卻又恰到好處, 令賭客們相信有肥雞走到後園來。

巴西與阿根廷大熱倒灶, 賭客自有怨言。假如兩支熱門勝出, 莊家可破大財。莊家為何冒破大財的險而受下你的賭注？算盤打得長遠, 在盤口有利莊家的條件下, 莊家始終占上風, 只怕你收手。

在淘汰制的兩輪比賽中, 熱門仍占 8 勝 4 負的優勢, 假如你選擇押錢碼(Money Line), 有幾近七成的勝算。莊家的不怕你走這條路, 他們會在賠率上動腦筋。就拿北美洲規模最大的網上賭博公司Bodog 為例, 作為明瞭這門道的基礎。

烏拉圭對荷蘭, 對世界杯稍有涉獵的人們都知道荷蘭是大熱門, 賭場不封盤便賠定的了。賭場怎可以封盤, 關了門哪有生意可做？押荷蘭, Bodog 要你下注每 165元才賠 100元; 押烏拉圭, 每押100元賠 550元, 夠吸引力自然有人敲冷。更絕的是只按法定時間90分鐘(包括療傷補時)計, 打和的話, 押東押西的全部輸錢。當然, 你也可以押和局,每注100元賠250元; 其中一隊勝出, 莊家沒收你的賭注。

德國對西班牙, 西班牙原是奪標大熱門, 可是德國狀態冒升, 殺傷力奇大, 加上其為傳統強國, 吸引注碼。Bodog 怎樣這開盤口呢？押德國, 每注100元賠170元; 押西班牙, 每注100元賠155元。法定時間不分上下嗎？每注$100元押和局, 賠225元。

至於賭讓分, Bodog 開出荷蘭讓 1 球, 整數對賭客不利; 德國與西班牙各不讓球, 本是有利, Bodog 又有對應之計, 押西班牙要贏 100 元得下注 130元, 押德國則 100 賠 100。總之, 莊家有如意算盤, 賭客贏好幾次便自以為賭王, 不知已身陷賭獄成為賭囚了。

一語成讖, Diego Maradona 能隨意口出狂言, 料不到他竟能預言其球隊的失敗。

在首輪巡迴賽結束後, Maradona 告誡其隊員說: 「在這水平競賽, 你不能犯錯。」錯誤, 一犯再犯, 讓阿根廷吞四球慘敗, 大嘴巴心中縱有千言萬語, 也找不到一個宣洩的字。

錯誤有無可避免的, 例如兵臨城下人翻馬仰之際救球擺烏龍, 又如單對單滑水式搶截連人帶球掃去被罰。球員打得勇猛, 總比打得鬆懈為好。鬆懈做成的通常是基本錯誤, 阿根廷所犯的全是鬆懈做成的基本錯誤。

開賽不到三分鐘便失球, 這是美國一類次級球隊所犯的錯誤。防守定位球是最基本不過的足球戰術, 有如防守籃球中的「燈柱游龍陣pick-n-roll」, 要快速補位, 不給對方空間。一腳吊門, 一次頭頂, 一個入球, 太簡單了。

擋住對方攻勢, 乘虛快上突入, 是基本的打法, 也是很具效率的打法, 有如NBA的搶籃板發動快攻 (fastbreak)。這戰術的發動在後場球員, 後場球員在奪取控球後必須冷靜視察前面形勢, 或長傳突破, 或三角短傳推進, 不能讓對方反客為主, 乘你快上露出的空檔襲擊。阿根廷讓倒地的Thomas Mueller掃掉腳下球, 並順勢向前送到Miroslav Klose 腳下, 不費吹灰之力射入空門, 太輕鬆了。

防守角球,只有兩途, 一長一短。同時防長防短, 得提高警覺。防長角球要在龍門口爭位, 防短角球要封鎖底線空檔。Bastien Schweinsteiger 怎樣避過三名阿根廷球員搶入底線空間？大概可以用警覺性來解釋。這逼使Sergio Romero跑到邊柱封位, 也大開中門給Arne Friedrich接傳順勢送球入空門。

後衛、中場與前鋒是一個連貫的整體, 三個層次各自為戰, 十人的力量便分為三截。 贏不了中場, 進攻也就組織不起來, Lionel Messi、Carlos Tevez、Gonzalo Hiquain 成了孤立的表演者, 孤軍不能深入, 幾腳遠射不是放煙花便是中人牆。落後三球棄守為攻是無計可施之計, 既發揮不出整體連接性控球, 留下斷球給德軍長驅直進, 再給Klose一個闖禁區吃禁果的機會。

打不好基本足球是誰之錯？教頭Maradona。對天才球員來說, 戰術是不必要的, 基本技巧是平庸的, 「大鳥」 Larry Bird 任教印城 Pacers時就把有關戰術及基本技巧的訓練交給卡萊爾  Rick Carlisle 。 Maradona手上沒有11個天才球員, 也沒有一個像Carlisle的助教, 這弱點給一向以戰術高明見著的德國揭露無遺。

激爭全都發生在禁區內, 這是每一個球迷的夢想, 雖然只有短短的35分鐘。

在烏拉圭與迦納之役後, 想沒有PK會更耐人尋味。五分鐘內三個PK, 全都不成功, 夠傳奇了嗎？

先是巴拉圭開角球, Oscar Cardozo在禁區內被Girard Pique倒, 不是陰地裡抓球衣, 是明顯的雙手緊抓一臂, 像拚死不放要離異的情人。西班牙被判死刑, Cardozo主罰PK。西班牙守門員Casillas 不失隊長身分, 撲救成功, 給隊友鼓舞奮鬥精神。

西班牙隨即反撲, David Villa 單刀闖禁區, 被從後推倒,裁判又給西班牙射PK的機會, 但沒有按例發判紅牌。Xabi Alonso 一射破網, 雙手舉起慶祝未了, 哨聲起判入球作廢, 理由是西班牙球員過早衝入罰球範圍, 要重射 12 碼點球。這一回, Alonso低射向右的球被 Justo Villar 撲地擋出。巴拉圭龍門口一片混亂, Cesc Fabregas 衝門Villar判倒。 無哨聲, 無紅牌; 裁判不判, 旁證也不判; 不見血, 不算犯規。

求龍門容許入球難, 求門柱容許入球更難。這門柱定是雌性的, Pedro先求偶, 射左遠柱彈出, Villa再求偶, 又被右柱所拒, 彈到左柱去。嫁我吧!嫁我吧! 左柱終於把球受下來, 給西班牙小登科。

西班牙慶祝之前還有一場虛驚,  終場前一分鐘, Lucas Barrios 右翼位突入射門被擋出, Roque Santa Cruz 衝門補一腳又被擋出, Casillas 立下大功。

龍門口不見血不算緊張, 就像NASCAR車賽無疊羅漢。補時中西班牙門前草木皆兵, Jonathan Santana 出腳挑射踢中以頭救球的 Sergio Ramos, 血流披面。硬漢還是硬漢, 紮上一條繃帶又打完最後一分鐘。

有許多事實擺在眼前, 這是一屆醜陋的世界杯。

十個 PK 四個不入,第一個最令非洲人痛心。120分鐘馬拉松, 打成一比一不相上下, 迦納主罰自由球, 龍門口一遍混亂, 烏拉圭守門員Fernando Muslera 撲救倒下, Luis Suarez 被逼單拳打出皮球。鐵哨響, 紅牌起, 裁判指向PK點。在沒有時間下, Asamoah Gyan 操刀, Muslera 已撲向左方, 皮球卻擊中門楣高出。

互射PK中, 烏拉圭一次高出, 迦納兩度被撲救, 烏拉圭晉級, 迦納出局。

球賽本身已夠醜陋, 皮球從左傳右, 滾出界外; 又由右傳到左, 亦滾出界外。是反轉鏡頭的把戲, 還是練習同一動作？

紅衫交藍衫, 藍衫又回敬紅衫。是禮讓的友誼賽, 還是帶錯眼鏡認錯人？交錯人, 搶回來吧, 交錯給空位上的敵人, 麻煩可大了, 但皮球又射到守門員懷裏。

射門是一種技巧, 射這個「普天同慶Jubalani 」球可另有技巧, 一種在稀薄空氣中的技巧, 守門員捉摸不到的技巧。Sully Muntari 考驗Muslera, 35碼外遠射竟然入球, 迦納歡天喜地。Diego Furlan 亦要試試 Richard Kingson, 自由球帶旋轉, 溜過指尖破關。

Kingson 有球在腳不要, 送給Furlan 開角球。Furlan 突破防線, 把球讓給Kingson。

半杯水, 隨你怎樣看, 一半滿, 一半空。中學生應試通宵達旦勤修, 考個及格, 雖然成績非優異, 仍可嘉獎一番。

足球本是與足有關, 這一場卻全在於頭。

荷蘭在下半場借助三頭入兩球, 連為ESPN擔任評述的前荷蘭名將Ruud Gullit 亦喜出望外地說:「有運氣比有技術還好。」

第一個是Felipe Melo 的頭。先是Arjen Robben 右上被犯, 發球後Wesley Sneijder 吊門, 有如籃球中的懸空傳球。巴西守門員Julio Cesar 飛身意欲雙拳出擊, 與Melo 碰在一起而讓皮球刷在梅洛頭上竄入空門。

第二個是 Dirk Kuyt的頭。他迎著右方開出的角球躍起, 可是高度不足而不能以額撞頂攻門。他機警地把頭向後一搖, 寧可失去頂上幾根毛髮, 不願放過機會, 把球引帶到後頭去, 當然他會祈禱希望後頭有自己人。

第三個是Sneijder的頭。不要說矮個子在龍門前起不了作用, 他回答了Kuyt的祈禱, 一頭把球頂向龍門。假如他高些, 球勢往高處鑽, 不高出也較易被守門員察覺而撲救, 這一球卻避過Cesar的雷達而成為致勝球。

可是這場比賽最關鍵性的頭是所有參與比賽者的頭。

荷蘭在開賽前熱身時有後衛中堅Joris Mathijsen發現膝蓋不行, 改由Andre Ooijer代替, 此一調動造成開賽後不久一個漏洞, 給巴西輕易突破一球領先。荷蘭在上半場處於劣勢下, 「頭腦」並未失去冷靜, 反而愈戰愈勇。

巴西在領先後原可添一球, Kaka 的死角命射射得絕, Maarten Stekelenburg 的淩空飛撲救得妙。此後巴西「頭腦」漸見不夠堅強, 落後面臨壓力時更是亂作一團, 失去了方向。Melo 在Robben 倒下後加踩一腳而吃紅牌, 或是心切將功贖罪, 卻使巴西陷於劣勢。

十人應戰是死刑, 本屆以寡敵眾的共十場, 只有巴西在對象牙海岸時因領先兩球而勝出。擺烏龍同樣是死刑, 其他兩次(丹麥對荷蘭、南韓對阿根廷) 的自殺隊亦難逃一敗。

上有繩索套頸, 下有餓虎守候, 問巴西有甚麼遺言, 答說:「來世換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