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在書堆中撿起一冊1995年9月號的「文化中國」雜誌, 重讀一篇由梁燕城教授整理的禪學家傅偉勳在哈佛的演講辭, 題為「生之尊嚴與死的奧秘」, 其初一段說:「死之奧秘問題是超世俗的,中國人往往忽略了超世俗的精神文化。假定醫生告訴你只剩三個月了, 你的人生是不是一樣？」

幾年前一位沒有聚首二十多年的朋友, 忽然從多倫多來加州, 順道要見我一面, 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為了一位垂死的中學時期朋友。幾個月前她才和這位朋友在多倫多開聚舊會, 怎料這位朋友回到加州便診斷出患了癌症, 只餘五個月的壽命。她和其他幾位中學同窗約好, 每人輪值到加州陪伴這位走最後一程的朋友幾天, 為她燒飯打理家務, 但隻字不提死亡, 談笑一如三十多年前在校園般暢快。

在生的時候只談活, 難道不夠超世俗？有亡年好友相陪人生最後一 程, 熱情充塞了生命, 何必要追求超世俗的永生天堂或西方極樂世界?

有一齣由 Nicholas Cage 和 Meg Ryan 主演的電影叫 City of Angels, Cage 扮演一位守護洛杉磯一所醫院的天使, 為了嘗試愛 Ryan 扮演的美麗手術醫生, 寧放棄永生而投身人間。兩人愛得如痴如醉時, Ryan 卻意外地被貨櫃車撞倒死亡。Cage 的天使老友問他說:「如今你感到生離死別的痛苦吧?」 Cage 的答案是「我寧願感到她溫馨的一口氣, 也不願享受永生的寂寞。」

永生與極樂是人們對死後一種寄望, 一幅以宗教色彩繪成的圖畫, 沒有科學根據。「嫦娥應悔偷靈藥, 碧海青天夜夜深。」有限的人生比無限的存在更為可愛, 要珍惜的是世上的感情。

講辭又說:「孔子那句“未知生,  焉知死”值得探討。身為聖人, 他本人可以達到這個境界, 就是說我不談死, 也一樣可以克服死亡的問題。但儒家不考慮到, 起碼有一大半沒有能力的人, 這個就需要宗教了, 基督教、佛教都可以考慮。為甚麼儒家只鼓勵人做好人, 到死時卻沒有答案？雖然考慮好好埋葬, 但埋葬前這個人的精神狀態, 儒家沒有理論。」

儒家精神在於承先啟後, 「不孝有三, 無後為大。」永生不在天堂, 而在一代接一代的傳承中; 極樂不在西方, 而在父慈子孝的天倫內。光宗耀袓, 顯姓揚名, 不是為了個人功利, 更重要的是為了化悲哀為力量, 讓已逝的德性綿延下去。

論語開宗明義說:「學而時習之, 不亦悅乎? 有朋自遠方來, 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 不亦君子乎？」生命的精神狀態在於求學, 在於交友, 在於養性, 有生一日便持有這種精神狀態, 還有甚麼面臨死亡的精神狀態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