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ial Day 有譯作國殤日, 亦有譯作亡兵悼念節, 不管怎樣譯, 總是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日子。 每年這個周末是美國賽車界的最大日子, 估計會有 15 萬人擠在印第安納波里斯跑道上參觀印第 500。NASCAR 的甲級盃賽亦不甘示弱, 在北卡羅來納 Lowes 跑道上舉行超長的 600 哩賽事。也許, 賽車手爭來的勝利和士兵爭來的勝利, 同樣是以性命換來的吧。

以政治為趣談活幹的笑匠 Bill Mahre 對賽車手另有見解, 認為他們不外尋求刺激, 與吸毐者無異。賽車手固然沒有像士兵般崇高的為國犧牲目標, 但其對死亡的挑戰表現出來的勇氣, 遠勝一般賣笑為生者。Bill Mahre 會是一個例外, 他開罪權貴而不懼, 嘲弄偽君子而無愧, 表達了民主精神, 亦屬難能可貴。不過, 把賽車手視作一般開快車尋求刺激者, 未免偏差。

吸毐是無所用心的,  賽車不是鬥快那麼簡單。 一部跑車的設計是工程師的考驗, 依據賽會規則對跑車加以調校是機械師的考驗, 賽車手的表現除了證明自身的駕駛技術外, 更把工程上的理念及機械上的配置效果實現了出來。賽車手也把生命作為交通安全的實驗品, 有助汽車的安全設施不斷改進。設計、建造、調理、 戰略, 以及賽車手在跑道上的奮鬥, 整個運作就是一幅美好的圖畫。

就以上周末舉行的 Indy 500 為例,  巴西賽車手 Helio Castroneves 三度奪標, 絕非尋求刺激的成果。他的車主 Roger Penske 是印第跑道最成功的車主, 旗下車手在此之前曾14 次勝出。他在 34 歲生日 (5 月 10 日)前夕舉行的排位賽奪頭位 pole, 4 圈平均時速 224.864 哩, 獲獎金十萬元。他的後勤隊在 Gasoline Day 舉行的加油換胎賽第一, 入站時間短是爭先重要條件。雖然他在最後 59 圈領頭到底, 以 2 秒之多時間勝出, 亦非無風無浪。

Helio (讀如 erh-lio) 接受訪問時說:「起跑之初無線電話通訊產生各種故障, 在站路上又發現波檔有些微問題, 跑到尾後才有車感。 我一直順著駕駛, 賽程很長, 不必著急。跟跑時我知道應該怎樣做, 領跑後只管向前。一個多麼美好的日子! 這兒是個迷人的也方! 這是前所未有的一個五月, 三次在此掄元是令人不敢相信的。」

Helio 最大的困難不是面對 32 部跑車的挑戰, 七個月前他惹上官非, 被 IRS 控訴瞞稅, 指他把錢財暗藏在美國境外,  如罪名成立最高刑期要坐牢六年。今年4 月17日, 六條控罪中五條不成立, 兩日後他在長堤恢復 IRS (印第車聯賽) 競賽生涯。5月22日, Indy 500 舉行的前兩天, 最後一條控罪因陪審團未能達成一致判決而作廢。這塊大石壓在心頭已久, 要集中精神應付比賽, 較他在 2007 年贏取 Dancing with The Stars 難度高出不知多少倍。

巴西人是熱情的, Helio 在飲牛奶慶祝印第勝利時, 不忘感謝家人的支持, 給他克服困難的勇氣, 更掉下幾滴英雄淚。他懇求維持秩序的幹事們讓他爬上跑道的欄網, 向看台上的群眾致敬。 這是他贏得 Spiderman 美名的一向作風, 可是這回別有一重意義, 他衷心的感謝賽車迷們這幾個月來的支持。

Obama 總統前往亞歷桑納州大主持畢業典禮致詞, 可是該校卻沒有依照傳統給他頒贈榮譽博士學位。他不氣怒, 也沒有擺官架子, 卻打趣說:「錯在我忽略了 Sun Devils, 以後我一定會選這支球隊。」

Sun Devils 是亞歷桑納州大校隊的綽號, 在三月瘋 NCAA 賽時, Obama 應 ESPN 之邀填寫晉級表, 選中北卡州州大 UNC。他也曾出言低貶杜克 Duke, 遭杜克支持者非議。這回正好借題發揮, 以幽默消除尷尬。

體育運動的心態正是要逞強, 不容他人看低。此中的競爭, 需要付出努力的代價, 不論成敗, 也有一番奮鬥。運動場上表現的, 是政治舞臺勾心鬥角中所缺乏的勇氣。

就以華人運動迷最熟識的 NBA 為題, 目前季後賽如火如荼, Boston Celtics 在 Kevin Garnett 與 Leon Powe 先後受傷結束本季征戰後, 全隊齊心合力與 Chicago Bulls 及Orlando Magic 苦拚底, 各系列賽打足七場, 其中對 Bulls 四場加時, 共補七節。 最具爆怍性的形象是 Brad Miller 被 Raja Rondo 重犯打得唇破齒落, 血濺球場。評述員對這些火藥氣味的場面自有解說, 簡稱之為季後賽例行犯規。 吃不消嗎？休想爭奪冠軍。

你看到姚明對 Lakers 首役第四節末與 Kobe Bryant 膝蓋相撞, 姚倒地良久不起。 他被送回更衣室途中停了下來, 於走廊上做些舒筋活胳運動, 隨即復出登場, 連射帶罰投進6分, 領導 Houston Rockets 先拔頭籌。姚在第三場傷足結束本季征戰後, 人們以為 Lakers 可以輕易過關, 豈料 Rockets 並未氣餒, 逼使第七場決鬥。

人需要勇氣去競爭, 馬也需要勇氣去競爭。三冠賽 Triple Crown Racing 頭兩站, Mine That Bird(毋忘我鳥) 從包尾趕上勝出 Kentucky Derby, 不能沒有勇氣; Rachel Alexandra(阿麗山狄娜) 成為85年來第一匹贏得 Preakness Stakes 的雌馬, 更不能沒有勇氣。 馬是最具勇氣的動物, 千古以來戰場上不能沒有馬, 在短兵相接中, 牠並沒有逃跑。

拳擊更需要勇氣, 雖然這不是眾數華人接受的運動。這運動有很多規則保護拳師, 經理人也可以揮動白毛巾投降, 拳證亦可停止比賽以免危害拳師的性命。兩周前菲律賓的 Manny Pacquiao 與英國的 Ricky Hatton 打了一場磅比磅拳王戰, Pacquiao 在兩個回合中三度擊倒 Hatton, 最後一次打得 Hatton 倒地不起, 結束了拳賽。沒有勇氣, 如何當拳師？

棒球是遊戲還是運動尚有爭議, 可肯定的是在各種運動中, 棒球最缺乏勇氣。為求成功, 不惜服用類固醇, 有甚麼勇氣可言？細數準功名堂人物, Mark McGuire, Barry Bonds, Roger Clemens, 演出數據都是從藥瓶中製煉出來的。最新被揭發的騙子是Dodgers 重金挽留的 Manny Ramirez, 兩年4,500萬的酬金, 怎能不作弊？

這些日子提筆寫稿是很艱難的事, 不是筆有千斤重, 是良心上積壓得太多。

面對全美五百多萬人失業, 如何交侍 Manny Ramirez 拒絕 LA Dodgers 給他提供的兩年四千五百萬元合約？

面對無數人們失去家園住在營幕及流動房舍, 如何談論 Dallas Cowboys 東主 Jerry Jones 忍痛割愛逐走 T.O.?

面對多少老人們的退休保障隨經濟崩潰而宣布破產, 如何比較 Kobe 與 LeBron 孰優孰劣？

面對人們因戰爭喪失兒女, 士兵因戰爭變成殘廢, 人民因戰爭而亂離, 如何研討共和黨全面反 Obama 的政治把戲？

可是當你看到 Obama 在 NCAA 籃球大派對興高彩烈地為 ESPN 填寫預測表, 看到他在白宮園地上跳跳蹦蹦地為參與復活節遊戲的孩子們打氣時, 就不得不童心大作, 重投生態之中。

NCAA 錦標賽是大學籃球盛事, 十七八歲的孩子們表現的全是活力, 一如 Obama 在競選和上任後表現出來的精神。人們知道 Obama 是個籃球迷, 也知道他猜中了 UNC 北卡羅來納奪標, 但不知道他幾乎全盤落空。

他的 Final Four 是路易維爾、孟菲斯、匹茲堡和 UNC, 路易維爾輸掉給密西根州大, 孟菲斯遭密蘇里淘汰, 匹茲堡在驚心動魄的結局中栽倒維蘭諾華手上, 只有 UNC 沒有令人跌眼鏡。可是 Obama 對 UNC 實在沒多大信心, 四強賽首輪勝方他選的是路易維爾及匹芝堡, 然後塗烏了匹芝堡改寫上 UNC, 決賽勝方他先填上路易維爾, 後刪掉而以 UNC 取代。

UNC 籃球傳統豐富, 是 Michael Jordan 的母校。去年在四強賽被 Kansas 打敗, 主將 Ty Lawson 和 Tyler Hansborough 為要成為 NCAA 冠軍而拒絕投身 NBA, 一如兩年前 Florida 的 Joakin Noah 和Al Horford 。年輕人能不接受 NBA 金錢的誘惑, 追求一個崇高且尊嚴的目標, 實在難得。

年輕一代的活力, 推動Obama 成為第 44 任總統。對籃球迷來說, 44 象徵光榮, 那是60年代湖人名將 Jerry West 的號碼, NBA 的徽號就是拿他的動作身影設計成的。有人曾問 Michael Jordan 最想與誰交手, Jordan 不假思索的答說是 Jerry West。

Obama 不曾在戰爭上立功, 沒有管理過州府, 更非出身自名門望族, 兼且以黑人身分當選, 革命成分實多於選舉成分。須知表面上 Obama 一面倒獲勝, 事實上在所有選民中, 有 47% 投 John McCain 的票。Obama 的競選經費遠勝於 Hilary Clinton 和 McCain, 主要原因是以年輕人為主的初次註冊選民, 透過互聯網的動力, 給 Obama 的革新呼叫帶來一唱百和的效應。

Obama 的革命不帶種族色彩, 不像 Jessie Jackson 及 Al Sharpton 般老在為黑人喊不平, 就像 Lawson 與 Hansborough 般抱著熱情, 向一個崇高且尊嚴的目標進發。不管 McCain 陣營給他帶上恐怖分子的帽子, 保守派給他帶上穆斯林的帽子, 共和黨人給他帶上社會主義的帽子, 他只是實實在在的本著正義向前走。

Obama 不是龍胎生的, 也沒有自小立志當總統的故事, 他是在不斷尋找自己中成長的。他在白人社會成長中, 選擇認同黑人血統。他尋根到肯雅, 並隨著先父走過的路, 修習法律, 伸張正義。NBA 史上最大贏家的 Bill Russell 沒有為種族歧視發過一言, 只借籃球場作為爭取平等的見證。Obama 也不以黑白作為是非的爭論點, 為所有人謀福利爭平等, 也就沒有黑白之分。Larry Bird 與 Magic Johnson 以敵對身分開始 NBA 生涯, 最後以贏得對方的尊敬作結, 籃球場上不分黑白, 盡心盡力是唯一的尺度, 社會也是如此。

我們從事體育寫作的, 不外對在球場上盡心盡力的表現加以表彰。多年前曾為三藩市 Chronicle 寫體育專欄的 Joan Ryan 這樣說過:「運動員所表現的勇氣, 是今日政客所沒有的, 這是我從事體育寫作的原因。」這種勇氣終於出現政壇, 出現在 Obama 身上, 面對 Bush 政府留下的爛攤子, 他說:「有人要指摘共和黨, 也有人要指摘民主黨, 你儘管指摘我, 我是你們的總統, 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來, 我願意負一切責任, 想辦法解決問題。」

明白這種勇氣, 就能夠拿起筆來; 認識這種勇氣, 就可以無愧而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