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古有三年守孝的習俗, 久已廢棄。這個習俗沒有文獻可考, 不知是官方制定抑或民間沿襲而來, 細想統治階層沒甚理由要人民幽居三年不事生產, 大概是人民自覺有此需要。這當是一種心理上的掙扎, 一向呵護提攜自己的父母忽然離開人世, 就像嬰兒脫出娘胎時感到寒冷無依而嚎啕大哭。哭是生命與死亡之間的問號, 守孝的時刻是容許哀者沉靜下來, 好去為這個生與死的問題找尋答案。
今天是農曆十月十四日, 是我為母親守孝滿三年的日子。這個時代不容許人們隱居三年, 但這三年來我的內心有許多掙扎, 不斷為生與死的問題去思考, 在哀慟與迷惘中摸索, 最安樂的時刻在每天清晨當天上香。
兄長為基督徒, 反對燒香, 只求祈禱。祈禱是要神當媒介, 上帝與耶穌是必須條件; 拜祭先人不是宗教, 燒香是人(生者)與靈(死者)的交通。拜祭先人必具備酒肉果品, 母親生前過時過節拜祭時曾說「借神求食」, 窮等人家平時吃得簡單, 倒是拜祭的日子才吃到祭祀用過的油雞燒臘, 能夠和先人分享食物, 又能夠和家人們分享食物, 是和諧社會的象徵。先人庇佑後人, 後人才有能力回報先人, 父母子女之間的感情便建立在這種恩德觀念與行為上, 有神介入的卻是一種服從命令的敬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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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購墓地時, 母親的腳趾已腐爛不能行走, 只好帶同父親到墓園視察。墓園在東灣的El Cerrito, 取名Sunset View Cemetery(暮景墓園) , 園內有多個段落, 我們選購的一段獨得風水, 地在開陽的斜坡, 背山朝西隔灣望向三藩市及金門橋, 故特多唐人在此下葬, 懷鄉之情在遠眺中洋溢。
懷鄉這種感情對中國人來說特別濃厚, 和西洋人喜向外探索有異。今日交通發達, 汽車、輪船、飛機把時空距離縮短, 「千里江陵一日還」不再是詩人的誇張, 鄉間的東西可在美國找到 ; 今日科技發達, 電話、電郵、電視把人際藩籬打破, 遠方的事情可以「坐致」, 不再是先知的預見, 鄉間的消息可以隨時傳真, 不必等候信差。社會瞬息萬變, 房屋拆了改建高樓大廈, 街道擴為公路讓汽車多線行駛, 店鋪堆在一起組成超級市場。親友嗎?老的一代越來越少, 新的一代「見面不相識」, 朋友各散東西, 還不及今日往來的一輩, 有在教會稱兄道弟的, 有在社交活動結緣的, 有和兒孫享天倫的, 恰是「不知何處是他鄉」。
母親原本無意移民, 她不動父親也動不得。1976年哥哥小登科, 我寫信告訴她如不來, 哥哥會感到孤單, 她就來了, 喜事辦完後又半愛半恨地回港。九年後我妻待產, 父母都一 同來了, 生了孫女後還是要回老家。又九年後在我央求來看護最小的一個孫子下, 母親終於答應移民來美, 我們得以多享受她十四年的慈顏。母親不自在時會說返香港的話, 一如她在香港時會說返鄉間的話, 但我相信沒有比和兒孫在一起時令她感到更親切更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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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出售時只劃出幾行供選購, 中央的墓穴已售磬, 母親為人生性孤高, 就替她選了靠路旁的兩個單位,讓她樂得清靜, 七十二年來在香港得不到的清靜。人情令她煩惱, 常嘆「順得哥情失嫂意」, 人情令她困擾, 但仍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勉。
對待人比侍奉神為難, 父子可以成仇, 夫妻可以結怨, 朋友可以反目, 上下可以對敵。神嗎?你只要信神就如你所願。你要神創世, 神便是天主; 你要神無限, 神便超越。 你要神當權威, 神便施原罪降洪水懲罰人; 你要神當牧者, 神便賜與永不止息的愛。你要懺悔, 神便饒恕你; 你要見證, 神便真實。
愛神只須一廂情願, 神會無條件接受。 愛人要互相產生吸引力, 要容忍對方的弱點, 要接受對方的性格 , 要共同解決問題, 要分擔共同生活的責任。愛神, 可以容忍千萬人共同愛神; 愛人就不許有第三者介入。
神所以為神, 就操縱在人的想像中。福可以由神所賜, 禍可以由神所降。神要人孚信膜拜才能成為神, 人類絕種, 神亦無所寄托而失去意義。世界末日滿足了人追求公平追求正義之心, 恐怕神不願意有這樣子的一天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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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同葬的碑文, 都以男方姓氏頂頭, 顯然是男尊女卑的傳統習俗, 中外的古文化盡皆如此。 母親生前對社會重男輕女抱不平, 在家中外祖父叫她「三多」, 嫌她是第四個女兒。她為人公正賢明, 但30、40年代的社會環境只容許她擔當相夫教子的角色。我和兄妹商量, 要表揚她爭取男女平等的勇氣, 排除「張門李氏」的俗套, 使她的名字與父親並排。
在沒有女權的年代, 她先感到女權的重要; 在沒有爭取平等而發言的年代, 她先向兒女們宣洩這堅決的聲音。生命所以有意義, 不是為了爭取財富與地位, 要爭取的是人人平等的權利, 要爭取的是一個自我表達的聲音。
尊重人權是民主的基礎, 容忍發言權是自由的根本。尊重是義, 容忍為仁。這兩個條件在民主社會用得著, 在王權時代也不能廢棄。 這兩個條件是今日理想的社會準則, 也是穩定古代王權的基石。一個讀書不多的平凡女子有此識見, 顯然有其靈根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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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背面雕了一朵蓮花, 顯示美質與善性。母親生前信奉觀音菩薩, 她常說:「心地好的人, 觀音菩薩會庇佑他。我遇上甚麼困難,菩薩就會顯靈相助。」
中國文化接受佛教在於釋迦牟尼慈悲, 接受基督教在於耶穌博愛。慈悲與博愛的本質, 與中國文化崇奉的性善相同。三教本可合一, 可惜近代反孔心態熾烈, 華人基督徒以攻擊佛教及傳統中國文化為爭取信徒手段。不容把佛的地位與上帝並列, 便得排除佛; 不許把孔子與耶穌的身分並列, 便得排除孔子。
上帝造人是要由神來確定人的存在根源, 人侍奉神是要由神來確定人的存在價值。華夏文化的神是恩德的化身。我們的祖先為大禹立像, 是因其治洪水救民生的恩惠與功德。華夏文化的神是忠義的化身, 民間設神位崇奉關帝, 是因其在三國演義中表現的正義與愛國精神。華夏文化的神不是權威的化身, 人類存在的根源得由人的智識去確定, 人類存在的價值得由人的行為去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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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靈柩內放置了半截義腿, 度身訂制的半截義腿, 她逃避使用的半截義腿。人生有許多事情需要我們作出決定, 人有個性, 所以有選擇, 有選擇才有趣味, 同時也產生內心的掙扎。要保存身體還是要保存性命, 似乎容易解決, 其中卻有一種逼切感與恐懼心, 令人左右為難。切掉半條與生俱來的腿, 換上沒有生命的義肢, 重新學習走路, 面對那些奇異的目光, 一連串思維堆疊起來比肉體的痛楚還劇烈。
當她認為這幾根小小的腳趾是小問題時, 切掉半截腿就成了大問題, 保存性命更不是不可思議的問題。腳趾既是小問題, 也就不容許醫生診治, 即使我從三藩市唐人街老遠請來會說廣東話的足科醫生, 也不能改變她拒絕醫治的想法。單服止痛藥久了便失效, 愈加強藥力對身體愈有損害, 終於導致胃出血, 若非及時召救護車送院急救, 兒女們便無緣多享她四年的溫情。
或者她深信觀音菩薩過去曾應她的禱告, 治癒頸氣泡之疾, 如今只要虔誠, 腳趾的傷口便會復原。任何神靈都是帶有民族色彩的人心投影, 這投影支持著人的信念去消除負面思維。可是, 神道不能取代醫術, 信念不能勝於冶療。須知病從自身起, 強壯的身體可以抵抗疾病, 老弱的身體就消失這能力。疾病有可醫的有不可醫的, 生命有可保存的時候有保不住的時候, 宗教給人以神蹟和永生的喜樂, 不外乎減少痛苦與失望, 給精神有所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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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柩內也放置了一本聖經, 是哥哥的主意。他在1969年到美國求學, 由於自身家教敦睦, 人品純良, 常受香港習氣重的「精仔」取笑。 校園內有香港留學生及年輕一代新移民組成的團契, 團契的群體精神給他感到溫暖, 共同信仰令他內心感到滿足, 很快便成了基督徒。他是個聽教聽話的好孩子, 受洗前還向母親請示入教的意圖, 母親雖然有傳統信仰, 也願意讓兒子作出自已的選擇, 只要孩子活得開心, 做母親的便安樂了。
哥哥是全心全意奉侍基督的, 成家立業後在南三藩市附近助建教堂, 周末主持中文班教導新移民子弟, 造禮拜時當唱詩班, 數十年如一日。作為基督徒就有傳道的義務, 當然也想一家入教, 母親一直婉拒。
自從母親三度急救成功並施移肢手術後, 我們把她送到養老院, 她不安的情緒日漸提升, 常問幾時可以回家。起初她會投訴東西被偷竊, 盤餐被剋扣, 其後又說有人要打她, 又有人在她的鞋內小便, 不過她絕對不會說照料她的人們的壞話, 總是稱讚他們。她的性格怎麼反覆起來呢? 人說是老人痴呆, 也許別有原因。說人家不好是一個哀求的聲音, 哀求我們接她回家; 說人家好是她的本性, 在困逼痛苦中仍不忘表現美德。
回家的意願始終沒有實現, 她就嚷著要回香港老家去看看爹娘, 說爹娘還活著, 且常在她身邊出現。妹妹照料得最勤, 精神壓力承受也最大。一天在巴士上結識了一名基督教徒, 教徒知悉我父母在養老院, 就聯群結隊去探望及祈禱, 打動了我妹妹, 不但自願受洗, 更力主給父母入教。父母洗禮那天, 兄妹的教友齊集養老院, 牧師也破例前往主持, 那也是母親生前最後一次聚會, 一次高興的聚會。洗禮沒給她實現回家的願望, 掙扎生存有甚意思? 三個月後她便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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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明白老人家要走的路, 但半夜裏接到養老院傳來噩耗的電話, 心裏還是感到沉重。母親靜悄悄地走了, 不願讓兒女們依依不捨地下淚送別, 生死之間尚有一絲情緣維繫。趕到養老院時, 天還未亮, 母親躺在床上, 那條幾年來伸不直的大半條腿終於順服下來, 一向熱情的微笑與偶爾怨恨的愁容都平靜了。死亡並不可怕, 只給人迷惘。生者有聲, 死者無語。 生死之別, 豈就是如此?
嬰兒一離娘胎便有哭聲, 難道是在印證生即是苦的佛教思想? 哭、來自感覺器官, 感到寒冷感到飢餓才會哭, 感到不平感到悲傷才會哭。哭、是自身與外界交感失去平衡的反應, 人生的本質不是苦。哭聲宣布著生命的來臨, 打動著父母的愛心, 亦打動著同類的愛心; 哭聲宣洩著不安的情緒, 集結著一股愛的力量。死亡不是苦的結果, 也不是原罪引發的終局。死亡與生命是同一旅程, 生命因感覺與思維而顯彰, 死亡潛伏在幽冥間如物理學的玄體 (dark matter)而已。
母親放下了生命, 踏上另一個旅程, 我們再聽不到她讚揚兒孫的慰語, 聽不到她抗議男女不平等的怨言; 聽不到她賣弄英語日語的聲音, 聽不到她朗誦歸去來辭的韻調; 聽不到她引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教訓, 聽不到她唱著春季到來綠滿窗的歌聲。
生者有心, 死者有靈。我在墳前眺望山水金門橋, 她便有山水之樂; 我在墳前仰天凝聚心神, 她便安詳自在。我拜祭則生死無分, 我上香則人神合一。 有緣結為母子就滋養出情, 有情念念不忘就時刻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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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在靈柩入土時施禮祈禱, 振振有詞說:「耶穌明日會降臨, 把這位慈愛的母親從墳墓中召喚起來, 帶領到天國去永享安樂。」
我願意當個記者, 到天國去把那兒的實況帶回人間。 有誰不想知道天國是怎樣的一個地方呢? 可是這個請柬從沒發到人間, 天國的面貌就隨人猜測。遠眺青山一髮, 天國就如願地浮現; 仰望雲霞明滅, 上帝就隱然若在。內心有了默契, 信念自然堅牢。同樣, 唸佛的人們深信有西方極樂世界, 參禪的居士契悟菩薩如來。只要誠信, 誰都可當這個天國使者的角色。
躺在靈柩中的母親已走向冰冷世界, 聚在靈堂的親友仍散發著熱情。 熱情隨葬禮結束逐漸消逝, 祈禱聲再沒有迥響。一個又一個墓碑肩著死者的故事, 迎接一個繼一個的清晨, 多情的只有澆花剪草人, 與及來吃悼亡者留下鮮花的麇鹿。
「樂莫樂兮新相識, 哀莫哀兮生別離。」屈原這兩句詩對生命有透徹的認識。誕生時與父母兄弟姊妹相親, 成長時與師長同學朋友結緣, 自立時與配偶子女團社同歡, 人際關係產生溫暖。宇宙有生命, 由於適當的溫度, 溫暖是生命的根源, 也成了生命的定義。蘇軾有「高處不勝寒」、「 何似在人間」之嘆, 正好代表中國文化對生命的踏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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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無天國 , 何必要有地獄? 假設有天國, 是要人信服向善; 假設有地獄, 是為了警惡懲奸。佛說西方極樂世界和十八層地獄, 亦同一道理。無天國無地獄, 人死之後往何處去? 難道生之前為無, 死之後歸於無?
空無就像今日物理學家講的黑洞(Black Hole), 那兒沒有生命, 人們寧願相信美麗且可永生的天國, 可與親人破鏡重圓永享天倫的極樂世界。可是人人死後都到天國, 豈不便宜了作奸犯科的敗類? 人們寧願相信有痛苦且無人道的地獄。
宋代有兩位理學大師, 善說道的程頤及精術數的邵雍。一日兩人閒聊, 忽然雷聲大作, 邵雍考考老朋友說:「雷從何處起?」程頤不慌不忙答道:「雷從起處起。」邵雍點頭哈哈稱是。雷從起處起, 從止處止, 人生亦然。一雷起又一雷止, 一雷止接一雷起, 世代相傳, 永生就在這連環結扣中, 這也是中國文化對生命的踏實感另一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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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後設解慰席謝眾, 我泊車後走向餐館尚有十餘步, 左手腕與大姆指根處忽作劇痛, 筵席散後回家也無法抓緊輪盤, 直至七日祭後才止息。 這痛楚是一個訊息, 一個沒有聲音的呼喚, 藉著肉體的反應傳達過來。我心中明白, 所以這三年來, 每逢清明、端午、生忌、中秋、重陽,死忌和冬至, 必帶同酒食果品前往墓園拜祭母親。 她為兒女而活, 只有兒女把她懷在心中, 生命才有意義。我內心感到溫暖, 她就復活在我心中; 我念念不亡恩德, 她就永生在我思維裏。
人有靈魂嗎?靈魂和上帝有共通點, 同是用來肯定人的存在價值。中國文化以仁義作為存在價值的衡量單位, 俗稱良心。良心非神所賜, 亦不必以靈魂作為依據, 乃人對生命的自覺。有生命自然對生命產生愛, 愛護生命才會成長, 才會延續, 才會擴展。良心就是人的存在條件, 並確定了人的存在價值。
生命的根源在於陰陽相推, 一如宇宙的的根源在於能量與空間相推。赤裸裸而來、赤裸裸而去, 太冰冷了; 來也空空、去也空空, 太瀟灑了。須知來時有父母懷抱, 去時有子女惦念。死者有靈, 非靈魂不滅之靈, 是與生者心性相通之靈。 生者無心, 死者亦無靈。死者有怨, 靈亦有哀; 死者無怨, 靈自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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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炷清香 默默禱告 輕煙縷縷通幽靈
借一點火 重溫十八寒暑 朝朝一碗熱飯情
香化為灰心未死 承祖德蔭兒孫 隨風送愛搖風鈴
奠一盞茶酹一杯酒 讓黃土收去 捨下恩恩怨怨心自明